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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空汙笼罩的烟囱之岛,没有人会是局外人

2020-06-27449人浏览

在这座空汙笼罩的烟囱之岛,没有人会是局外人

过去三年多,每一次跟南台湾石化工厂附近的人们告别,心里总有股难以言喻的淡淡哀伤。这片土地已经与石化工厂整整共存了近两万个日子,我们能做的,就是用一千多个日子见证这片土地承受的哀伤,以及发现在绝望中奋起的公民力量。

没有这一千多个日子的南北穿梭,我们不会深刻看见这样的对比与荒谬:

当大台北都会区为了兴建深澳电厂而掀起满城风雨,最后终于迫使燃煤电厂提前胎死腹中──在云林六轻营运二十年之后,与六轻仅有一水之隔的彰化大城乡台西村,却因为罹癌人数与日俱增而坐实了「癌症村」之名,而云林台西乡的七十四位受害居民,已经集体对六轻提出汙染伤害诉讼。

当各界关注距离六轻仅九百公尺的桥头国小许厝分校国小学童是否迁校,导致学童在短短几年内从分校到本校数度来回迁移──来到高雄南北石化工业区,许多居民与中油石化厂根本只有一墙之隔,他们在此世世代代与烟囟之毒共存,就算高雄气爆后地下石化管线开始迁离市区,也迁不走住在石化工厂旁的环境难民们。

而当政府被迫于二十五年后兑现承诺,北高雄的高雄炼油厂(五轻)终于走入历史,南高雄的中油新三轻却早已取代五轻往前冲──北高雄坚持抗争的后劲居民终于不再受苦,周遭房价开始应声而涨,南高雄的大林浦、林园等工业区居民却依旧水深火热,大风吹轮流成为石化汙染的受害者。

在这座空汙笼罩的烟囱之岛,没有人会是局外人。

一九六八年中油一轻完工投产至今,石化业一度是台湾经济起飞的火车头,直到二○一三年产值仍高达一.九二兆元,占整体製造业产值一三.八%,间接带动其他产业产值七.二九兆元,从业总人数更超过三十万人。然而,二○一○年六轻大火震惊台湾社会,二○一四年高雄气爆后石化业形象更跌至谷底,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残酷的事实是:我们曾经有过选择的机会。

一九八○年代初期,如果台湾走向当时行政院长孙运璿规划的「不兴建五轻,朝高值化转型」之路,就不会有日后的诸多石化抗争推挡,高汙染、高耗能的石化业不会持续扩张而严重影响土地、水、能源等重要资源分配,并且成为空汙重大固定汙染源。孙运璿中风后台湾走上另一条路,四十年后的今天,政府喊出的「新四轻从长计议,高值化非做不可」似曾相识,这片土地却已满身伤痕,令人不胜唏嘘。

这段与石化工厂共存的漫长岁月,台湾究竟牺牲了什幺?我们是否在历次重大事故中得到了足够教训?我们又该如何监督石化业与政府,并且积极发挥公民力量走向未来?这些,就是过去一千多个日子我们想要提出与回答的问题。

回到二○一五年秋天,《报导者》宣布成立后,我和同事们积极準备年底上线时推出的各项深度报导。当时我决定自己带队投入的议题,就是从五轻关厂出发的土地调查。

我是从二○○四年开始投入调查报导领域,自此记者生涯发生重要转变,努力以调查报导为职志,并以环境、土地议题做为关怀焦点。在《中国时报》时期完成了〈休耕启示录〉、〈体检公共建设〉等调查报导,并在二○一○年六轻大火后推出〈六轻烧出人民怒火 地方带头反弹〉专题;二○一二年底担任《天下杂誌》总主笔后,又陆续完成了〈我买了国家公园?!〉、〈双北市违法住宅现形记〉、〈台湾离岛SOS〉等与环境价值、土地正义相关的调查报导。

政府长期崇尚开发主义,但环境与健康被破坏之后皆不可逆。在这样的脉络下,我期待《报导者》能够秉持非营利媒体的公共性格,以关怀这片土地的永续发展为使命,因此锁定二○一五年底将正式关厂的五轻做为调查报导起点,并且提前向同事们宣告:五轻专题之后,我们继续来检视六轻。因为五轻即将走入历史,六轻却仍日正当中。

没想到,这条路一走就是整整三年。《报导者》先在二○一五年十二月刊登〈五轻关厂后:高雄不可承受之「轻」〉系列报导,继而在二○一八年一月推出〈六轻营运二十年:科学战争下的环境难民〉专题,同年七月推出〈六轻营运二十年〉报导二部曲,揭发台塑集团「系统性造假」及进行六轻营运二十年总体检。我们的脚步并没有在体检六轻后喊停,因为高雄石化地带持续剧烈变动,召唤我们在二○一九年一月起刊登〈高雄环境难民大风吹〉系列报导。

带着跑马拉松的心情,我们的田野调查、蹲点採访从北高雄的后劲出发,期间来到云林麦寮、台西、彰化大城,最后再回到南高雄的大林蒲、林园及北高雄的大社。在这段漫长的日子,台北环保署、经济部、台塑集团总部、环保团体办公室、立委办公室、台大及政大学者研究室;桃园环保署环境检验所;台中环保署环境督察总队、劳动部职安署中区职业安全卫生中心、六轻包商办公室、兴大学者研究室;台南成大学者研究室;高雄第三方检测公司……处处都可看见我们的身影,老实说,三年后我们已疲惫不堪。

疲惫不堪但不敢言累,因为欢喜做、甘愿受。创办台湾民间培育滋养而成的公共媒体,是我们自己选择的道路,而这一千多个日子的奔波,只是我们的初步实践而已。

在这层意义上,本书除了见证台湾石化地带变迁、呈现环境难民处境,也见证了《报导者》从草创至今的艰辛奋斗历程。

然而,公共媒体的使命是一回事,调查报导的艰难是另一回事。

本书作者都没有理工背景,一开始碰触石化、空汙领域诸多专业技术与科学门槛时,难以进入状况的困窘可想而知。各项围绕于「六轻汙染未定论」的科学战争,让我们更加焦虑及苦恼。

但《报导者》容许我们有各种做好功课、密集讨论、循线追蹤、深入调查的空间,我自己二十多年记者生涯累积的人脉派上用场,许多重要学者专家、环保团体、政府官员的受访,加上房慧真耗费无数心力的长期蹲点调查与资料整合解读,林雨佑、蒋宜婷的深入田野採访,让我们逐渐培养拨开迷雾的视野与能力。

在累积五轻关厂报导的经验后,我们在体检六轻专题中首度尝试「滚动式调查报导」。在第一阶段报导推出时,预告将针对六轻「尚未被揭露的系统性、结构性问题」进行第二阶段报导,并欢迎读者提供各项线索。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确接获若干爆料。甚至有六轻包商匿名向我们指控,六轻在官方入厂检测汙染时,以各种方式「作弊」让检测结果全部正常。坦白说,这样的指控很容易让人「见猎心喜」,既然包商指控绘声绘影,至少可以做为「合理怀疑」来质疑台塑集团作弊。

然而,在我们多方查证,仍然无法证实包商指控的「作弊」行径存在后,我们毅然放弃这些充满诱惑的爆料内容,回归所有能够查证的法院判决书、官方裁罚纪录、官员具名指控及受访,据此质疑台塑集团的空汙数据申报出现「系统性造假」,并且来到台塑集团总部进行长达三个半小时的访问,让台塑集团能够针对各项指控进行完整回应。报导刊登之前,我们更不断请专家学者反覆核实确保正确性,以及请律师检视所有内容都基于公共利益与备全证据。

除了查证之艰难,如何让读者「有感」也是一大挑战。六轻戒备森严,寻常人等根本无法入内一窥究竟,《报导者》年轻同事组成的多媒体团队,以「卫星图看六轻」方式立体呈现「石化帝国是如何炼成的」,并且用心製作六轻汙染动画短片。这些努力让本书相关报导除了荣获卓越新闻奖调查报导奖、台达能源与气候特别奖,更勇夺重要国际奖项 SND(新闻数位设计竞赛)铜牌奖。

儘管我们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一直到本书出版前夕,我们仍不断增补重要访问及多元内容,让本书最后得以呈现下列架构:从第一单元「石化地带:经济产业与公民运动的崛兴」切入,进一步剖析第二单元「环境难民的诞生、科学战争与六轻二十年总体检」,检视仍在受苦的第三单元「南方,持续牺牲的体系」后,以第四单元「与石化共存的未来:产业转型与新公民行动」照见前行希望。

本书能够出版,最应该感谢的是所有受访者。尤其是反五轻运动健将们、彰化台西村许奕结先生一家、詹长权教授、庄秉洁教授、詹顺贵律师、沈建全教授、杜文苓教授、施佳良研究员、林三加律师、蔡俊鸿教授、林进郎理事长、张子见教授、施月英理事长、李根政执行长、王敏玲副执行长、叶光芃理事长、许心欣执委、陈椒华理事长、吴晟老师、《报导者》法律顾问翁国彦律师等人(请恕我们无法一一点名),没有你们的大力协助,我们这群石化汙染门外汉不可能走到现在。

在立法、行政、企业部门,感谢立委李昆泽及前助理刘易鼎、立委苏治芬及前助理刘李俊达、立委刘建国、云林县环保局长张乔维、前云林县建设处长苏孔志、经济部次长曾文生、汎美检验公司董事长蔡宏荣,以及台塑集团安卫环中心副总经理吴宗进等人士的协助与受访。

本书作者群中,房慧真从五轻、六轻专题到高雄环境难民报导无役不与,林雨佑常骑着重机前往中南部採访,蒋宜婷在云林法院观察六轻公害诉讼进度,特约记者陈怡桦、叶瑜娟协助採访,余志伟、吴逸骅、特约记者林聪胜的摄影作品,还有许震唐、柯金源的大力支持,在此一併致谢。

回到《报导者》,总编辑李雪莉、副总编辑杨惠君、数位部李法贤、陈贞桦、吴政达、黄禹禛、林珍娜、余崇任、社群部张诗芸、陈思桦等伙伴的并肩作战,让本书所有报导能够精采呈现。春山出版社总编辑庄瑞琳、编辑王梵及设计陈永忻、黄暐鹏的用心及各项出版建议,则是让此书更加多元完整的重要助力。

在「财团法人报导者文化基金会」第一届董事长翁秀琪、第二届董事长黄荣村及所有董监事的带领下,我们已经出版了《血泪渔场》、《废墟少年》及这本《烟囱之岛》,分别在人权、教育及环境议题留下调查报导专书。而这一切更要感谢童子贤先生及所有捐款者的长期支持,让我们得以在没有后顾之忧的环境中全力做好报导。

本书出版前夕,高雄林园工业区在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发生严重气爆火警,台湾石化合成公司正丁烯製程厂房四名员工遭气爆炸伤,高雄环保局因而对台石化裁罚五百万元。过往种种石化工安意外的阴霾,再度笼罩高雄上空。

台湾这座「烟囱之岛」,在「风险社会」概念下,究竟还要付出多少「牺牲的体系」,则是本书结语提出的反思。

最后,谨以此书向所有为这片土地、环境而奋斗不懈的人们致敬。